我常想，人何以要去看山看水呢？大约是因为骨子里藏着一种远古的乡愁吧！那山、那水，原是我们祖先的居所，也是我们灵魂深处未曾磨灭的印记。过去，每年凡是休公休假时我都外出走一走，去赴一场与山河的无声约会。

春日出去看山，那最宜于江南了。那里的山，不是巍峨得叫人喘不过气来，而是温润的、含情的，像一位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少女，还带着些许慵懒的倦意。山间的雾，袅袅地升起来，又袅袅地散开去，像是她鬓边若有若无的轻纱。这时候，你只需静静地站着，看那新绿从枯黄的草根下冒出来，看那野花一朵两朵地开在岩缝里，便觉得心里那块冻土，也不知不觉地松动了。春雨是细细的，密密的，斜斜地织着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是春蚕在啮食桑叶。我曾在这样的春日里，走过一条不知名的山径。路旁有一株老梅，花开得正盛，香气幽幽地，不知从哪里飘来，又不知飘到哪里去。我忽然想，这梅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呢？它看过多少个春天？又送走过多少个春天？想到这里，竟有些痴了。

夏日出去看水，那最宜于江畔了。水是活泼的，又是深沉的。清晨的江面上，常常浮着一层薄薄的雾，像是少女脸上羞涩的红晕。太阳升起来，那雾便渐渐散去，水面上便跳跃起千万点碎金似的阳光。这时候，你若脱了鞋，赤脚走进浅水里，便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心直透到心里，暑气便消了大半。我曾在夏日的黄昏，坐在江边的石矶上，看夕阳把天染成绯红，又把江水染成金色。有几只白鹭从远处飞来，掠过水面，又向远处飞去，翅膀上驮着晚霞的光。江上有一只渔船，慢慢地划着，船上的老翁在撒网。那网撒下去，圆圆的，像一朵透明的花，在水面上绽开，又轻轻落下。收了网，里面有几尾银白的鱼，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老翁笑着，那笑容也是银白的，像他的发，像他的网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样的生活，竟是这般安宁而满足。

秋日出去看叶，那最宜于山中了。秋是慷慨的，也是吝啬的。它把最美的颜色，都给了叶子。枫叶红了，像一团团燃烧的火；银杏黄了，像一把把洒金的小扇；乌桕紫了，像一颗颗晶莹的宝石。山中的秋，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。我曾在秋日的午后，走进一片枫林。脚下的落叶厚厚的，软软的，踩上去，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，像是秋天在低语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，斑斑驳驳的，落在地上，便是一地碎金。我拾起一片枫叶，看那叶脉，密密的，细细的，像是谁用针尖刻上去的。叶的边缘，有细细的锯齿，摸上去，有些粗糙，却又温润。我忽然想，这片叶子，在春天的时候，该是多么嫩绿啊；在夏天的时候，又是多么葱翠啊；而如今，它把全部的生命，都凝成了这一抹红。它落下来，不是结束，而是另一种开始。它将化作泥土，滋养来年的春天。这样想着，心里不但没有悲凉，反倒生出一种庄严的敬意。

冬日看雪，最宜于北国了。雪是安静的，又是热烈的。它静静地落下来，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。山是白的，水是白的，房屋是白的，连人的呼吸，似乎也是白的。我曾在冬日的清晨，推开窗，看见一片白色的世界。那种白，不是单调的白，而是有层次的白：近处的雪，是莹莹的，像砂糖；远处的雪，是蒙蒙的，像轻纱；山间的雪，是厚厚的，像棉被。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，像五线谱上的几个音符。它们偶尔跳一下，抖落几片雪，那雪便簌簌地落下，像是谁在拨动琴弦。我曾在一个雪天，独自走到野外。四野寂寂，只有雪落的声响。那声响，是极轻的，极细的，像是远方的谁在弹着古琴，又像是谁在耳边低语。我站在那里，任凭雪花落在我的发上、肩上、掌心里。雪花落在掌心，便化成了一滴水。那水是凉的，却是活的。我看着那滴水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也是这天地间的一片雪，终将化成水，渗入泥土，流进江河，归******。这样想着，心里便澄澈起来，安宁起来。

春、夏、秋、冬，四时之景不同，而乐亦无穷。但我渐渐明白，看山看水，原是为了看自己。春日的生机，夏日的热烈，秋日的绚烂，冬日的宁静，无不映照着我们的内心。心境豁达时，春雨也是暖的，冬雪也是香的；内心安宁时，夏日的蝉鸣也是静的，秋风的萧瑟也是美的。山河是一面镜子，它照见的，是人心。

古人说：“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。”其实，行路也是为了读书，读一本无字的大书。这书里写着山河的秘密，写着四季的秘密，也写着生命的秘密。当你看遍了春天的花，夏天的树，秋天的叶，冬天的雪，你便懂得了生命的过程：有萌芽，有成长，有收获，有蛰伏。当你看遍了山河的壮美与细腻，辽阔与幽深，你便懂得了自己的渺小与伟大：渺小如沧海之一粟，伟大如宇宙之精华。

如今，我依然喜欢在四季里行走。春天，我去看第一朵花开；夏天，我去听第一声蝉鸣；秋天，我去拾第一片落叶；冬天，我去接第一片雪花。每一次出发，都是第一次；每一次归来，都不是从前的那一个。山河未老，而我的眼睛，却一天比一天清澈；四季依旧，而我的心，却一天比一天安宁。

山河揽尽四时景，我亦在四时景中，揽尽了自己。这，大概就是人生最好的修行了吧。 （作者  陈书鸿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