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根，深扎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——山西晋城。这里的秋，不是婉约的咏叹，而是一柄被凛冽淬炼出的、带着棱角的寒刃。九月末，西伯利亚的风刃便已越过阴山的隘口，先是横扫过王莽岭的脊梁，继而深入丹河蜿蜒的谷地。它以无形之手，将山川万物“淬炼”出金属般的质地与夺目的华彩。晋城的秋，是沉甸甸的“实”。犹记得小时家家户户的屋檐下，悬垂着火瀑般的红辣椒、金黄耀眼的玉米棒，还有串成玛瑙珠帘的山里红。父亲在打谷场的身影是最生动的剪影，木锨扬起饱满的谷粒——那是黄土高原最慷慨的馈赠，是渗入骨血的、沉甸甸金灿灿的土地温度，带着最原始的生命力与慰藉。

2019年作为西部计划志愿者来到阿勒泰，最期待的就是休息时，可以和朋友出去感受不一样的风土人情、自然风光。喀纳斯的清晨，神仙湾薄雾如纱，牧民赶着羊群穿过月亮湾的河道，马蹄踏碎岸边霜染的草甸，惊起的水纹揉碎了卧龙湾的倒影。旅途中，哈萨克牧人的冬不拉声漫过禾木村的炊烟，木屋屋顶的薄雪下探出倔强的红枫枝桠，如同我们初生牛犊的赤诚。深入可可托海，便可以看到额尔齐斯河切开嶙峋的钟山峡谷，湛蓝水流携着碎金般的白桦叶奔涌向北冰洋。当地的导游教我辨识岩壁上的矿脉纹路：“这山是共和国的功勋脊梁”，他指向废弃矿坑上昔年开采的巷道，如今被红叶织成献给历史的缎带，恍见当年矿工灯盏照亮共和国的长夜。

如今我在杭州工作，我才懂得“秋色”二字原来可以如此缠绵。在杭州的第一个秋天，就发现这里的秋从不是“铺”开来的，而是像西湖里泡了三天的莲子羹，甜意顺着汤勺的纹路慢慢渗进喉咙，连风都带着桂香的余韵，裹着三分温凉，悄悄“浸”进每一寸景物里。坐在西湖边，捧着杯温热的藕粉，看夕阳把雷峰塔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湖面上，像条金色的丝带；岸边的芦苇荡里，雪白的花絮随风飘起来，落在钓翁的斗笠上，像撒了把细雪；不远处的苏堤上，游人打着伞走过，伞面沾着桂花瓣，像移动的花树——这时才明白，杭州的秋从不是“层林尽染”的轰轰烈烈，而是“疏影横斜”的温柔，像江南女子的笑，藏在眼角的细纹里，要用心看，才觉出其中的深情。

三种秋色在记忆里交织，北国的秋是父亲的手掌，粗糙却温暖；西域的秋则是天地的独白，辽阔且苍茫；南国的秋是女子的笑，温婉而恬静。它们看似迥异，却都藏着自然的智慧——北国用落叶积蓄力量，西域用坚守诠释着奉献，南国以常绿延续生机。我想起年少时在黄土高原上追着落叶跑，想起在喀纳斯看神仙湾，而此刻手机里传来家人的消息，原来无论南北，秋色都是时光的信使，它提醒我们：在追逐远方的同时，别忘了回头看看那些被季节染透的记忆，那里藏着我们与大地最深的联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