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郭启朝
清晨的手机刚亮起,一条语音便跳了进来,带着熟悉的憨厚嗓音:“启朝哥,记者节快乐!” 是盲人牛志远,牛头按摩店的老板。

意外之余,心底忽然涌起点点温热的潮。若不是这声惦记,我竟忘了今天是属于记者的节日。二十余年记者生涯,那些伏案疾书的深夜,那些奔走在新闻现场的晨昏,那些挽救被拐儿童时的焦灼,那些救助贫困学子时的恳切,还有荆门采访中被打断三根肋骨的钻心疼痛——如今早已随退休的脚步,淡成了记忆里的剪影。退出一线后,电话渐渐稀疏,旧友渐渐失联,我也慢慢习惯了这份清静,只偶尔码些文字、帮人出些主意,以为“记者”这个身份,早已被时光冲淡,连同那些属于这个节日的祝福,都该烟消云散了。
可老牛记得。
他本是我的读者,后来成了挚友。造物主给了他一片黑暗,他却凭着一股精明与韧劲,学了一手按摩好手艺,在方寸按摩店里,为往来宾客驱散疲惫、守护健康。早些年,我的文章他全靠“听”——家人念给他听,收音机里播给他听;后来学会了用手机软件,便常常戴着耳机,在文字的世界里跟着我辗转南阳的街巷、采访的现场。《洪水考南阳多项不及格》的犀利,《淅川7男童家门口丢失》的沉重,《枪击坐台小姐》的震撼,他都耳熟能详,仿佛亲眼所见。
那些年跑监督报道,难免遭遇打击报复,甚至有“防火防盗防郭启朝”的戏言流传。每当这时,老牛总会第一时间打来电话,语气坚定地为我辩解:“这分明是褒扬!说明启朝哥敢说真话、能办实事!” 他看不见世间的纷扰,却把人心看得通透,那份无条件的信任与牵挂,像一束暖光,照亮了我曾经历的那些风雨。
一来二去,我们的来往渐渐多了。外地朋友来南阳,我总爱带他们去牛头店找老牛松筋骨。朋友们不仅折服于他精湛的手法,更会被墙上挂着的合影吸引——汪国真、万梓良、盛中国、二月河……这些名家都曾是他的顾客,后来大多成了朋友。而老牛自己,也早已不是寻常按摩店老板,而是我笔下的新闻人物。
还记得当年,他从我的报道里得知万德隆的老板王献忠认养人民公园老虎,便主动找到公园,捐钱认养了一只丹顶鹤。我被这份情怀深深打动,写下了《黑夜给我黑色眼睛,我要用它寻找光明》的报道。后来他远赴瑞士传播中医按摩技术,我通过QQ与他隔空交流,又写下《河南盲人牛志远闯欧洲》的篇章。最让人哭笑不得的,是《盲人牛志远喜订大河报》的报道。他订报本是想让家人和顾客多些阅读选择,却被别有用心之人歪曲成“向盲人摊派报纸”,甚至有人恶意调侃“你瞎球报 我瞎球看”。舆情发酵时,报社紧急下架了报道,老牛却毫不在意,还乐呵呵地跟我说:“启朝哥,这篇点击量最高,连老外都在转呢!” 那份纯粹的坦荡,让我瞬间卸下了所有顾虑。
生活里的老牛,更像一位兄长。荆门采访受伤住院时,他摸索着赶到病房,手里捧着一束鲜花,笨拙却真诚地安慰我。知道我在医院无聊,他竟兴致勃勃地教我炒股,结果可想而知——几万元的赔偿款输得精光,我被人嘲笑了好几年,都说“跟着盲人炒股,不输才怪”。可我心里清楚,那份带着傻气的关心,比什么都珍贵。
这些被时光尘封的故事,若不是今天这声祝福,或许真的会慢慢淡去。人走茶凉本是常态,退休后更是体会深切,可偏偏有这样一位盲人朋友,记着我的节日,念着我们的过往。电话里,老牛的声音依旧憨厚:“启朝哥,来牛头店吧,我给你按按肩,再给你过个记者节。”
话音刚落,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,瞬间崩溃。原来,真正的情谊从不会被身份的变迁、时光的流逝所冲淡;原来,当全世界都忘了你的时候,总会有人带着满心的真诚,把你记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那盲眼里的光,不仅照亮了他自己的人生,也照亮了我往后岁月里,每一个值得被铭记的日子。
(2025年11月8日于南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