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郭启朝
初到广州珠村,是为避一段南国的暑气,却未料踏入了一片七夕文化的秘境。清晨的阳光刚漫过村口的七夕牌楼,便见老人们在鹊桥边打太极,孩童捧着绘本在七夕书屋里翻得入迷,空气中飘着的不仅是木棉的香气,还有“乞巧”二字浸润出的温软。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,七娘阁的飞檐映着蓝天,七夕博物馆里陈列的彩绳、绣品,每一件都在诉说着这里与牛郎织女的牵绊——原来,这个村子早已把传说酿成了日常,让“鹊桥相会”不再是七夕夜转瞬即逝的想象,而是日日可见的风景。
站在珠村的乞巧园里,我却忍不住想起千里之外的南阳。多年前,我写下《织女南阳会牛郎》时,那些证据还清晰如昨:牛郎庄与织女庄世代不通婚的旧俗,是当地人对爱情遗憾最朴素的铭记;白河如练,映着天上银河的影子,仿佛还能看见牛郎牵牛涉水的模样;南阳黄牛的声名、阴丽华织锦的技艺,还有白河岸边出土的汉画像石上,牛郎执鞭、织女垂袖的千年刻画,桩桩件件,都是传说在故土扎下的根。后来,杜全山先生将这原地故事申报为省级非遗,我以为那会是南阳牛郎织女文化绽放的开端。
作为市、区两级政协委员的那些年,我曾写下“建设南阳牛郎织女爱情文化园”的建议。我想象过白河之畔立起鹊桥,想象过孩子们在文化园里听牛郎织女的故事,想象过南阳人能像珠村人这样,日日与自己的文化传说相伴。可那些提案终究如石沉大海,只留下满心的期盼,在岁月里慢慢沉淀。
此刻看着珠村人对七夕文化的珍视,心中既有为他们感到的幸福,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。我不禁想,牛郎织女为何会“离开”南阳,在珠村安营扎寨?是家乡没能栽下留住他们的“梧桐树”,让传说失去了扎根生长的土壤?还是他们也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南下的“外来妹”一般,循着开放与自由的气息,飞向了更懂得珍惜文化的地方?珠村人的敬畏与执着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对本土文化的疏忽——不是传说离开了故土,而是故土没能留住传说。
离开珠村时,夕阳正落在七娘阁的檐角。我忽然明白,失落之外更该有期盼:期盼南阳早日栽下属于自己的“梧桐树”,让白河岸边再响起牛郎织女的絮语,让家乡的孩子也能像珠村的孩童一样,在文化的浸润里长大。那时,牛郎织女便不必再漂泊,传说也终将在故土开出最美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