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大约是一种奇异的缘法。因着国庆未至，这名誉世界的“5A景区”，竟被我寻得了少有的安静。没有春日的喧闹，也无冬雪的凛冽，秋日的云冈，便显出一种沉淀后的静美来。风掠过武州山时，已染了三分凉意，拂在脸上，是清寂寂的。千年石窟就那么静立在暖融融的秋阳里，赭红色的岩壁被晒得有些温润，像老人沉默的掌心。目光所及，是斑驳的佛龛与绵延的洞窟，几株不知名的野菊，竟从那岁月凿刻的深深沟壑里斜斜地探出身来，细碎的金黄，星星点点的，仿佛是时光遗落的、尚存着微温的星子。

我随着那静默的气息，踱进一个窟中。光，立时幽黯下来，空气里浮动着岩石与尘土混合的、古老的气味。眼睛需得适应一会儿，才辨得出那佛的轮廓。佛是巨大的，安坐着，衣褶是流畅而柔和的，只是上面积了薄薄的尘，像蒙着一层时光织就的轻纱。然而，这尘终是掩不住那眉宇间的温煦的。那是一种超越了石质本身的、从内里生发出来的慈悲与宁和。正凝神间，一缕阳光，恰从窟顶某个不经意的窗棂漏了进来，不偏不倚，正投在佛座下的莲花瓣上，化成一圈晃动的、明亮的光斑，恍恍惚惚的，如同一个温柔的梦境。四下里静极了，连风都似被这满窟的静气裹住了，只敢悄悄地绕过壁上飞天使者翩跹的衣袂，溜到崖边，把几颗红艳艳的酸枣，吹得轻轻地摇晃。

这静，是足以让人沉下心来的。我便在这静默里，想着这云冈石窟，原是沿道依着武州山山壁开砸的浩大工程。目光投向那长达三两千来的山壁上，那“大大小小”的佛洞，如蜂房般密布。它们是历史的遗落，是晋北大地上一颗有着厚厚包浆的明珠。这包浆，是千年的风霜、香火的熏燎、无数目光与祈愿的摩挲，共同养润出的光泽，温存而厚重。

然而，这静美与温存，细细品味，内里却浸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悲悯。这悲悯，在那一截短短的“古道车辙”上，得到了最初的印证。那石头的路面上，深达寸多的辙痕，是不知多少年月古式人推马拉的车轮子碾磨而成的呀。我蹲下身，几乎要以手去触摸那凹陷的冰凉。这哪里是普通的沟壑？这分明是时光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力气，一刀刀刻下的印痕。那深深的车辙里，积着的不只是风霜雪雨，想来更难免有无数的生命血泪的浸蚀。多少疲惫的步履，多少沉重的叹息，多少为了这彼岸的佛国而耗尽的此生骨血，都一并被碾磨进去，凝固成这沉默的、深陷的创伤。这车辙，是通向石窟的，仿佛也是一条直通历史苦痛内核的秘径。

而这悲怆，在我立于一片“半拉子工程”的壁洞前时，达到了顶峰。那洞窟是粗粝的，斧凿的痕迹，仿佛匠人的工作只是中途歇息，随时都会回来。然而，这一歇，便是千百年过去。更令人深感不安的，是那些已安坐洞中的座佛，石刻的佛像，衣带宛然，宝相庄严，本是“栩栩如生”的，却有几尊偏偏是失去了了一双眼晴里的眼珠。那一双空洞，就那么幽深地、毫无防备地对着你。眼窝里什么也没有，又仿佛蕴涵了一切。它看尽了王朝的兴替，看惯了人世的“沧悲”，此刻，它将所有的沧桑与寂灭，都收束在那一片虚无里，静静地回望着你。我佇立于前，心头猛地一酸，便很快有了流泪的感觉。这泪，不是哀戚，而是一种被巨大的、空无的历史所吞噬的震撼。那佛，因这残缺，反倒有了一种比完整更撼人的力量。它不再仅仅是受人顶礼的、完满的神祇，它成了与人类共同承受苦难、共同变得残缺的、有情的存在。这，或许就是“云冈石窟的眼泪”了：那不是流淌的液体，而是凝固在历史面容上的一道永恒的、潮湿的泪痕。

这泪痕，又何尝不在无声地蔓延呢？我仰头看那石窟的岩壁，它们并非坚不可摧，正还继续被风吹日晒的风化着。那千年刀刻的印痕，那流畅的线条，那精细的纹样，都在时光的侵蚀下，不断模糊着。一个念头忽然攫住了我：若有朝一日，这印痕全无，风霜抹去了最后一道斧凿的痕迹，那么，云冈石窟还是今天的“云冈石窟”吗？它是否还是千年前那个由信仰与血泪凝成的奇迹？抑或，它将彻底归于武州山的一段寻常崖壁，完成一场从“有”到“无”的、悲壮的轮回？

这问题，没有答案。石窟只是沉默地守着它的光阴，秋阳依旧温柔地吻过它的沧桑。连偶尔掠过的归鸟，都只留下一声轻啼，便消失在远处黛色的山影里，徒留满崖的古老与宁静，在渐起的暮色中慢慢晕开。

我终是明白了。千百年前的奇迹，千百年后，之所以仍是“千年不变的人间奇迹”，并非因其容颜不改，恰恰在于它能将这所有的残缺、风化和历史的伤痛，都化为自身的一部分。那眼泪，流了千年，早已不再是最初的悲壮。佇立于千年崖洞的众佛中，我感到最后流下的，是被这一千年奇迹包容了的一切缺憾、依然壮美无俦的灵魂所深深震撼的、属于此刻的、我自己的眼泪。那眼泪是温热的，落在心底，却仿佛与那千年的风、万古的月，有了片刻的共鸣。